去美元化最新發展趨向 2021-08-02

 

美元作為國際貨幣的主要作用和地位主要體現在:(1)作為國際貿易和國際結算貨幣;(2)作為國際投資和信貸貨幣;(3)作為國際外匯儲備貨幣;(4)作為國際交易計價貨幣(如:應用于石油、黃金、大宗商品交易和商品期貨等)。所謂“去美元化”(De-Dollarization)是指在國際外匯儲備、國際籌融資(如債務工具和貸款)、資產和商品計價、外匯交易、國際支付結算、金融交易合約以及雙邊貿易協定等領域,以其他一種或多種國際貨幣替代美元原有作用和地位的過程。換言之,去美元化的過程是弱化美元作為國際貨幣的作用和地位的同時,強化其他國際貨幣作用和地位的“此消彼長”過程。而這一過程或許會延續數十年的時間,最終讓世界變成“一個不再由美元主導的世界(A world no longer dominated by the US dollar)”。

 

自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佈雷頓森林體系(BrettonWoods system)建立以來,美元在國際貨幣體系中長時間處中心和主導地位(關稅總協定作為1944年佈雷頓森林會議的補充,連同佈雷頓森林會議通過的各項協定,統稱為“佈雷頓森林體系”)。該體系以外匯自由化、資本自由化和貿易自由化為主要內容的多邊經濟制度,構成資本主義集團的核心內容,是按照美國制定的原則,實現美國經濟霸權的體制。佈雷頓森林體系的建立,促進了戰後資本主義世界經濟的恢復和發展。但隨著1973年2月美元進一步貶值,世界各主要貨幣由於受投機商衝擊而被迫實行浮動匯率制,促成佈雷頓森林體系完全崩潰後,世界便開始了持續漸進的去美元化的進程。近年,去美元化的進程有加速和擴大化趨勢。

 

從去美元化的最新發展時間節點看,2018年可能是去美元化的一個分水嶺年,在這一年中,俄羅斯、伊朗和中國等遭受美國制裁的國家開始加速採取措施,保護自己免受使用美元的後果的影響。

 

作為去美元化的結果,美元在國際貨幣體系中雖然仍處較為超然的地位,但隨著歐元、日元、人民幣和英鎊等其他的地位和作用的持續提升,美元已不再是“一幣獨大”了。如下圖所載資料顯示:從外匯儲備、國際債務、國際信貸、外匯交易量和跨境支付量等量化資料計算,歐元、日元和人民幣已逐步對美元原有的主導地位構成一定程度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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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從國際外匯儲備占比一項量化指標也可以略見去美元化最新進展的一斑。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公佈的最新資料,截止到2020年第四季度末,全球外儲總量上漲至12.7萬億美元。其中,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占比率跌至59%,創25年來最低,按季下跌1.5%,連跌三個季度。去年第四季美元匯率跌4%,是2017年6月以來最差表現。同期,歐元占比從20.5%升至21.2%,是2014年以來最高,按季增加0.7%。人民幣占比從2.1%增至2.3%,連升四個季度。相比2019年第四季度,人民幣占比只有1.94%。

 

另外,從各主要經濟體國際債務資本市場和股票資本市場規模占全球總規模比例看,如下圖所載資料顯示,美國債務資本市場規模和股票資本市場市值全球占比率分別從2018年的占40%和41%縮減至2020年的38.3%和38.5%。這兩個市場規模全球占比率的變化,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美元資產在全球金融資產占比的此消彼長的變化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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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括而言,去美元化的主要驅動因素包括:(1)全球政治經濟發展格局變化;(2)國際雙邊和多邊經貿協定簽訂與執行;(3)地緣政治緊張局勢(geopolitical tensions)變化和美國濫用以美元霸權為基礎的金融制裁推行與實施;(4)國際資本和信貸市場發展變化;(5)中國經濟持續迅速崛起與人民幣國際化的加速與擴大;(6)新興經濟為降低受與美元掛鉤的繁榮和蕭條週期影響而減少美元風險敞口;(7)多邊國家在結成政治和經濟共同體基礎上構建共用的貨幣和國際清算體系;(8)美國的葉岩氣革命促成美國在全球石油市場角色的變化帶來石油美元的變化(基於目前美國的葉岩氣開採發展勢頭估計,到2025年,美國將取代沙烏地阿拉伯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出口國。實際上,美國在減少購買國際原油的同時,中國也在增加購買量,這增加了石油出口國接受其他貨幣的機會。作為全球最大的石油進口國,中國可能更願意用人民幣支付,最終會以石油人民幣替代石油美元。);(9)金融科技和數位貨幣特別是央行數位貨幣的發展。

 

就具體經濟體去美元化而言,以下歐盟、中國和俄羅斯等三大經濟體近年以各自不同的出發點推進去美元化的情況較具代表性。

 

歐盟推進新一輪去美元化的情況

如以上圖一所載資料顯示,美元、歐元、人民幣和日元之所以能成為全球四大國際貨幣,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當今全球經濟發展格局。以歐洲聯盟(簡稱“歐盟”)為例,歐盟自1993年11月1日《馬斯特里赫特條約》生效成立時6個創始成員國(包括:德國、法國、義大利、比利時和盧森堡)發展到當今的擁有27個會員國的全球第二大經濟體。1998年歐洲中央銀行(EuropeanCentral Bank)成立。1999年1月1日,歐元在歐盟各成員國範圍內正式發行,成為一種具有獨立性和法定貨幣地位的超國家性質的貨幣,歐盟根據《馬斯特里赫特條約》規定,歐元於2002年1月1日起正式流通。同年1月4日,歐元在國際金融市場正式登場。毋庸置疑,歐元自其推出發行的那一天起,便自然而然地啟動了歐盟具里程碑意義的去美元化的進程。作為歐盟去美元化的最新發展,2021年1月28日,歐盟宣佈了新一輪去美元化計畫。這新一輪去美元化計畫隱含在歐盟宣佈了一項新的經濟計畫之內,其重點是明確強化歐元作為可以與美元抗衡的世界儲備貨幣,當中包括了發行歐元特別債券和創建數位歐元等專案目標。根據該計畫,歐元區所有國家都被要求努力設法促進歐元使用的增長,以此作為保護歐洲金融體系的一種方法。毫無疑問,歐盟選擇這時候推進這樣的新一輪去美元化計畫,既是世界地緣政治從單極世界向多極世界過渡使然,也是歐盟對美國濫用美元霸權對與歐盟有密切經貿國家(如伊朗和俄羅斯)和經濟活動【如北溪—2號和Turk Stream管道項目(Nord Stream 2 and Turk Stream, pipeline projects)的建設】進行制裁或威脅實施制裁的自然反應。特朗普執政時期所推行的民族主義民粹主義的政策,把歐洲集團推向容忍的極限,最終促成了歐盟專門制定該項經濟計畫,旨在提升歐盟經濟和貨幣政策自主權。此前,在美國退出“伊核協議”後,鑒於美國所推行大規模制裁伊朗政策直接損害了其歐洲盟國利益,歐盟國家在 2019 年初成立了“貿易往來支持工具”( The Instrument inSupport of Trade Exchanges,簡稱INSTEX),用以繞過 SWIFT 進行與伊朗的貿易結算。法國、德國和英國三國是INSTEX最初發起股東國,到了2019年年底,比利時、丹麥、芬蘭、荷蘭、挪威和瑞典等六國也一同加入。2020 年春天新冠疫情在伊朗爆發,歐洲國家以人道主義援助的名義通過 INSTEX 結算了第一筆和迄今為止唯一一筆對伊朗出口的款項。

 

中國推進去美元化的最新進展情況

中國的去美元化是作為中國經濟持續迅速崛起與人民幣國際化的加速與擴大的直接結果。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中國經濟實力的持續提升,中國的整體經濟體量日漸縮小與世界第一大的經濟體美國的經濟體量的差距。中國無論是在國際進出口貿易領域、還是在跨境輸出和輸入直接投資和組合投資領域均占全球整體較大的份額。與此同時,中國金融機構經營國際化和人民幣國際化,以及“一帶一路”等對外經濟交往活動均大大提升了人民幣在國際上的認受性和使用率。作為人民幣國際化進程的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里程碑,2016年10月1日,人民幣正式成為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特別提款權五大貨幣之一,並占其中權重的10.9%,僅次於美元和歐元兩大經濟體貨幣(美元、歐元、日元和英鎊權重占比分別為:41.7%、30.9%、8.3%和8.1%)。不過,出於自身審慎考慮,中國政府在過去數年推動人民幣國際化過程中一直有所保留,其中最為關鍵的舉措是始終在資本帳戶對外開放方面十分謹慎並予以嚴格自控。為此,人民幣國際化的進展速度並未與中國整體經濟實力和全球影響力的提升速度同比同步。如以下兩圖所載資料顯示,截止2021年6月末為止,人民幣雖已躋身全球五大支付貨幣之列,但其占全球支付貨幣的份額僅為2.46%,遠低於美元的40.64%。同期,人民幣雖已成為全球貿易融資三大貨幣之一,但其占全球貿易融資份額也僅為3.42%,同樣遠遠低於美元的8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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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美國極限打壓和美元霸權威脅,我國一直努力加速和擴大在貿易和投資領域推進去美元化。其中的主要舉措包括:(1)設法擴大對外貿易中以人民幣作為計價和結算貨幣。據估計,2020年我國20%的對外貿易是是以人民幣進行計價和結算的;(2)與SWIFT合資成立金融閘道資訊服務有限公司。2021年3月23日,中國人民銀行表示,為進一步提升跨境金融網路與資訊服務水準,保障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境內用戶合法權益和業務連續性,SWIFT與4家中資機構合資成立金融閘道資訊服務有限公司,向使用者提供金融閘道服務,包括建立並運營金融報文服務的本地網路集中點、建立並運營本地資料倉庫等服務。SWIFT與中資機構合作開展金融閘道服務有利於實現互利共贏,為用戶提供更為穩定、韌性強、安全且合規的服務;(3)把人民銀行央行數字貨幣發行作為目前去美元化努力的優先舉措。這一舉措涉及到發展一個可以在全球使用的國內支付系統,並推動中國努力創建替代美國控制的全球經濟、金融、貿易和技術網路的方案。這一努力與中國加強國家安全和經濟權力,包括新的出口管制和制裁法律相一致。2021年3月4日,中國人民銀行數字貨幣研究所宣佈與香港金融管理局、泰國中央銀行、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中央銀行聯合發起多邊央行數位貨幣橋研究專案(m-CBDC Bridge)。此舉旨在探索央行數字貨幣在跨境支付中的應用,並且該項目得到了國際清算銀行香港創新中心的支持。中國人民銀行數位貨幣研究所公告表示,多邊央行數位貨幣橋研究專案將通過開發試驗原型,進一步研究分散式帳本技術(DLT),實現央行數位貨幣對跨境交易全天候同步交收(PvP)結算,便利跨境貿易場景下的本外幣兌換。根據研究成果,各參與方將評估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在跨境資金調撥、國際貿易結算及外匯交易中應用的可行性。事實上,中國已經在利用其數位貨幣提出全球金融規則。在2021年3月舉行的國際清算銀行創新峰會上,中國提交了一份全球主權數字貨幣治理方案,就跨境數位交易、風險監管和資料標準交換了意見。中國人民銀行數字貨幣研究所所長在會上表示,中國人民銀行的目標是成為首個發行主權數位貨幣的主要央行,以推動人民幣國際化,減少對美元的依賴。中國的支付網路可以讓中國更好地理解和控制某些全球金融流動;(4)通過加大亞洲區內經貿往來比重,主動幫助亞洲新興經濟體尋求減少與美元掛鉤的繁榮和蕭條週期的負面影響(有研究顯示,10%的美元升值會讓新興市場經濟體的GDP增長率下降約1.5個百分點)。中國通過自身的主動努力,幫助區內交易夥伴降低對美國的市場的依賴程度,既可以幫助這些交易夥伴減少美元風險敞口,又可以強化人民幣作為區域內國際性貨幣的作用與地位。2021年3月31日,包括中國、日本、韓國和東盟10個成員國在內的亞太主要經濟體實施了經修訂的融資協議《清邁倡議多邊化》(CMIM),通過促進使用當地貨幣和減少對美元的依賴,支援地區金融自力更生。根據修訂後的協定,CMIM成員現在可以從該機構獲得最多40%的最高借款額,而修訂前為30%,而無需IMF提供任何貸款條件;(5)加大高層次金融市場對外開放和加速本土多層次資本市場發展及強化跨境資本市場連結,讓人民幣作為國際籌融資貨幣。

 

俄羅斯推進去美元化的最新進展情況

2014年,美國針對俄羅斯與烏克蘭發生衝突而對俄羅斯實施制裁,俄羅斯政府加快了去美元化進程。在接下來的幾年裡,美國基於不同的理據持續擴大了對俄羅斯的制裁。俄羅斯也因此而持續加速去美元化進程。在此期間,俄羅斯將去美元化努力主要集中在以下三個領域。首先,俄羅斯政府減少了自己持有的美元。俄羅斯央行在2013年至2020年間將其以美元計價的外匯儲備份額削減了一半以上。2021年7月,俄羅斯財政部長宣佈計畫從該國主權財富基金中徹底清空以美元計價的資產,這些資產約占1,860億美元基金的三分之一。其次,為了應對美國的直接制裁,俄羅斯近年與其交易夥伴自行構建和維持了新的清算和結算體系,以減少對現有以美元為中心的支付基礎設施的依賴。俄羅斯在2015年創建了一個新的國家電子支付系統Mir(在俄語中,Mir的意思是“和平”和“世界”),此前總部設在美國的支付處理公司拒絕向幾家受到美國制裁的俄羅斯銀行提供服務。在美國要求俄羅斯銀行與SWIFT斷開連接後,俄羅斯還建立了自己的金融資訊系統&金融資訊傳輸系統(SPFS)。俄羅斯在國外擴大了和平號和SFP的使用範圍:亞美尼亞、土耳其和烏茲別克斯坦引入了和平號,俄羅斯以外的23家銀行與SFP相連。俄羅斯央行也在探索創建數字貨幣,這將進一步減少俄羅斯對西方(以及以美元為中心的)支付基礎設施的依賴。第三,俄羅斯減少了以美元進行貿易的份額。俄羅斯主要國有能源公司也開始盡可能以歐元和盧布進行交易。這些舉措改變了俄羅斯貿易的貨幣構成。實際上,俄羅斯政府已與中國、印度、土耳其和歐亞經濟聯盟其他成員國(亞美尼亞、白俄羅斯、哈薩克和吉爾吉斯斯坦)等多個國家締結了相應的協定,以便在雙邊貿易中優先使用本國貨幣。俄羅斯與其主要交易夥伴的非美元結算比例自2013年起已逐年增加,這一變化趨勢在2018年後有加速擴大的趨勢。如下圖所載資料顯示:俄羅斯對巴西、印度、中國和南非出口的美元發票份額從2018年第二季度的85%降至2020年第一季度的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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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據俄羅斯央行公佈資料,俄羅斯以美元結算的出口額在2020年最後一個季度首次跌破50%。在美國加速對克里姆林宮採取制裁措施之際,俄羅斯正繼續努力停止使用美元。俄羅斯美元使用暴跌的主要原因是俄羅斯決定用歐元與中國進行大部分貿易。資料顯示,目前俄羅斯對華貿易中超過四分之三是以歐元結算的,而歐元在俄羅斯出口中所占份額則上升了10多個百分點,達到36%。與此同時,據中國海關統計,2021年第一季度,中國對俄貿易額同比增長15.4%,達到292.6億美元,中國對俄出口額同比增長42.7%,達到130.6億美元。如果持續下去,這將意味著俄中雙邊貿易將在2021年增長30%左右。

 

2021年6月初,俄羅斯總統普京在聖彼德堡國際經濟論壇(SPIEF)發表講話,指責美國將美元用作經濟和政治戰爭的工具美國會後悔把美元作為制裁武器。他指出:“俄羅斯石油公司可能停止使用美元,這將損害美元的全球貨幣地位”。在同一活動中,俄羅斯財政部長安東·西盧阿諾夫說,俄羅斯將在一個月內完全剝離其在國家財富基金(NWF)中的美元資產。他補充說:“我們已經決定完全撤出美元資產,用增加歐元和黃金取代美元投資”。據阿納多盧機構(Anadolu Agency)編制的資料顯示,2020年最後一個季度,俄羅斯出口美元占比已降至48.6%,為歷史最低水準。2013年,由於俄羅斯吞併克裡米亞,美國實施制裁之前,美元在俄羅斯出口中的份額超過80%。根據俄羅斯央行的資料,2013年至2019年間,俄羅斯將盧布在與歐亞經濟聯盟(EAEU)簽訂的國際協定中的份額從54%提高到70%。同一時期,盧布在俄羅斯獨立國家聯合體(獨聯體)以外的出口中所占份額從5.5%上升到8.7%,進口則從23.7%上升到26.8%。此外,俄羅斯還將美元在對其最大交易夥伴中國的出口中所占份額從2013年的90%降至去年的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