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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偽供應鏈融資 2019-07-29

究竟誰在假裝做供應鏈融資?

 

       近日,國內傳媒廣泛報導了承興控股利用虛假供應鏈融資方式套取巨額資金“暴雷“,最終令包括多家商業銀行和非銀行金融機構(如:諾亞和湘財等)眾多金融機構因“踩雷”而蒙受巨額經濟損失和嚴重聲譽損害的事件。再次把公眾的目光聚焦到“金融業界裡,究竟誰在假裝做供應鏈融資?”的問題上。

 

       據傳媒報導承興控股的欺詐內幕情況,“承興暴雷事件的背後,源於電商行業的刷單,承興控股先從上游企業A採購一批3C產品(主要蘋果系列產品),再以較低的價格出售給電商平臺,以此‘換取’大量的應收賬款憑證與採購合同,然後拿著應收賬款憑證和採購合同向金融機構進行融資,在相關融資完成後,然後再找一家關聯機構以‘高價’‘回購’這批3C產品。通過旗下關聯機構的高賣低買(自賣自買),承興拿回了3C產品進而迴圈操作,可以將百萬價值3C產品‘做’到上千萬貿易額,以此‘虛構’約千萬應收賬款額度‘套取’巨額供應鏈融資款。但是這個鏈條裡,承興控股肯定是虧損的,原本寄希望於上市公司來獲取高額回報的算盤,最終也落空,窟窿越來越大,最後孤注一擲用假髮票繼續‘借新還舊’……羅靜真成功的抓住了電商平臺‘刷單’現象與金融機構風控‘流於形式’的痛點,虛構大量應收賬款合同。舉例而言,先從上游供應商A採購100萬元3C產品,以98萬元賣給大型電商平臺,以換取應收賬款合同和電商採購合同,然後再向金融機構融資,融資後再通過自己的關聯公司以102萬的價格向大型電商回購這批3C產品。於是,這一套操作完美的契合了電商平臺刷單的模式,一個多方受益的局面出現,電商平臺可以拿到不菲的價格差收益,而承興控股不斷迴圈操作‘擴大’貿易額。假設100萬元價值的3C產品,通過5次迴圈操作,就能創造出500萬貿易額與應收賬款憑證發票,再向金融機構申請供應鏈融資400萬元(募資額是應收賬款7-8折),等於100萬元貨物創造出400萬貸款…… 其實承興控股之所以這麼容易得逞,其實最重要的是羅靜把准了供應鏈融資中,往往都是前緊後鬆,金融機構慣例會對前幾筆融資審核較嚴,後面在續貸就會放鬆警惕,這也無形中折射出金融機構風險管理存在不少‘漏洞’,比如只看發票與應收賬款憑證,不看商品賣家與最終買家之間是否存在‘關聯性’,對‘面簽’‘雙錄’等風控細節流於‘形式’,不對簽字人真實性做核實等…… “。在遭遇承興34億元的踩雷事件後,諾亞集團總裁趙義在7月24日公開表示,“世界上沒有一家金融機構可以通過有效風控流程規避風險控,尤其我們今天所面臨的這個社會有很多風險源于自于人的道德風險的。這個已經用常規的風控手段、風控措施沒辦法規避了,太多人為刻意製造的風險事件,讓所有的金融機構在新一輪發展中面臨非常大的挑戰”。

 

       為規範供應鏈金融、嚴防虛假交易和虛假融資,銀保監在2019年7月9日發佈了《關於推動供應鏈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指導意見》(銀保監辦發〔2019〕155號,簡稱155號文或供應鏈金融新規),就規範創新供應鏈金融業務模式,加強供應鏈金融風險管控提出具體指導意見。對於供應鏈金融風控,新規要求銀行應建立健全面向供應鏈金融全鏈條的風險控制體系,根據供應鏈金融業務特點,提高事前、事中、事後各個環節的風險管理針對性和有效性,確保資金流向實體經濟。供應鏈金融新規從業務模式、風控、額度管理等方面,對銀行、保險等機構從事供應鏈金融提供了業務標準。155號文指出,供應鏈金融的基本原則是,一是堅持精准金融服務,以市場需求為導向,重點支援符合國家產業政策方向、主業集中於實體經濟、技術先進、有市場競爭力的產業鏈鏈條企業。二是堅持交易背景真實,嚴防虛假交易、虛構融資、非法獲利現象。三是堅持交易資訊可得,確保直接獲取第一手的原始交易資訊和資料。四是堅持全面管控風險,既要關注核 心企業的風險變化,也要監測上下游鏈條企業的風險。

       事實上,供應鏈金融的出現是實體經濟改變生產、經營和交易及清算結算模式的結果。在全新的市場分工下,核心企業利用其獨特的市場地位,要求其供應商以“先貨後款”的方式以記帳貿易(OpenAccount)方式供貨,並承諾在某一特定時間(通常為180天后)付款。為解決供應商的資金缺口,核心企業往往會與其往來銀行協商,請求有關銀行憑其對供應商的付款承諾為其供應商融資——即對核心企業的應付帳款或供應商的應收賬款進行貼現。而核心企業的往來銀行也因此而樂於利用核心企業的“供應鏈”擴大自身結算業務和融資業務的範圍半徑。

 

       儘管在全球範圍內,目前尚未有統一的“供應鏈融資”定義,但從國際商業銀行所開展的供應鏈融資的普遍做法看,供應鏈融資通常會有這樣的主要共同特徵:(1)供應鏈融資的借款人是各供應商,其最終還款人是核心企業;(2)供應鏈融資銀行通常不會孤立開展這樣的融資業務,而會通過為核心企業提供全方位金融服務特別是清算和結算服務基礎上,在實現了對相關物流、資訊流和資金流實質性控制的情況下才會給有關供應商融資;(3)鑒於有關銀行給供應商融資是以核心企業的對供應商的付款承諾作為還款保障,有關銀行必須確保其所能控制的核心企業資金回籠足以償還有關貸款,且相關貸款的償還安排是在給供應商貸款發放時同步作出安排,有關貸款到期時,貸款銀行便可直接從其控制核心企業的回籠資金中自動扣除(為此,國際上不少銀行會要求核心企業簽發等額金額的以銀行為收款人的“本票”作為其對供應商付款承諾的憑證。在貸款到期時,銀行可直接憑該等本票從所控制的回籠資金中扣收到期貸款);(4)鑒於由核心企業提交的用以證明其貿易背景真實性的發票和合同無法保障貸款銀行對物流、資訊流和資金流的實質性控制,有關銀行更注重通過對有關物權代表憑證(如海運提單、倉單等)的實質性控制,並要求核心企業和供應商授權協力廠商(如船公司、貨物承運人、保險公司等)直接將有關單據上傳到貸款銀行的供應鏈融資平臺上。除上述四點共通特徵外,國際銀行在開展供應鏈融資時還會在以下六方面開展相關管理工作:

 

       首先,堅持以客戶為中心,並把“瞭解你的客戶(Know your customer)”作為業務開展的大前提。在具體管理環節上,有關銀行事先會對除核心企業(即買方)作全面和深入瞭解外,還要分別對供應鏈各項安排和各供應商進行盡可能深入和全面的瞭解。與之相對應,有關銀行會對供應鏈本身的風險、核心企業和各供應商的信用風險等三個層次分別進行相應的風險評估和分析。

 

       其次,強調客戶關係管理和風險管理的分工與制衡。在銀行各職能部門及條線職責分工上明確:公司業務條線負責業務拓展和客戶(包括核心企業和各供應商)關係管理及風險的初評,風險管理條線的政策部門負責相關政策制定,授信審批部門則按既定政策對相關業務及其風險評估進行審查審批工作。

 

       第三,金融科技手段支持。為有效支援對“物流、資訊流、資金流”資料處理和即時監控及供應鏈各當事人與有關銀行的持續聯繫與溝通,有關銀行通常會專門建以Web為基礎的互聯網平臺,作為有關銀行與供應鏈融資全球範圍內各參與方【包括:核心企業、眾供應商和供應商往來銀行及與供應鏈運營相關的當事人(如貨物運輸公司、保險公司和商檢機構等)】共用平臺。其中,包括:電子化單據和資料認證和傳送、應收賬款發票接受的確認與貼現邀約、貼現請求及付款通知等傳送的電子管道和媒介。這樣的系統支援,不但可以有效提升整個供應鏈融資業務的效率,而且,也有利於融資銀行對物權代表、資訊流和資金流的控制與管理。從而,實現把結算清算業務、物流、資訊流及資金流的整合處理和管理。由於當中的單據並非由供應商或核心企業單獨提供,而且,還會由貨物承運人、保險公司和商檢機構等第三者出具,利用虛假單據進行融資的情況則可在很大程度上得以避免。

       第四,以數碼化技術實現對物流、資訊流和資金流的實質性控制。供應鏈融資銀行要在對核心企業、供應鏈和相應的供應商作出評估和選擇後,專門逐一設定相應的供應鏈融資整體安排(Program),並與供應鏈各當事人作出事先相應約定安排下,才開展相應的供應鏈融資業務活動,而不是採取臨時性以單筆為基礎,來一筆做一筆的做法。在這樣的安排下,供應鏈各當事人便可利用供應鏈融資銀行對其開放的網路平臺上傳單據、查詢溝通及提交貼現請求等。

 

       第五,以整合全行為客戶(Joiningup the wholebank for the customers)的方式開展供應鏈融資業務。供應鏈融資銀行會充分利用自身的物理網點為基的有形管道和互聯網為基的無形管道,支持供應鏈融資業務的開展。無論是“融資”前對各當事人的盡職調查與風險評估,還是在業務開展過程中與各當事人的及時溝通和互動,均要求有關銀行能“整合全行為客戶”,多家分支機搆和多部門同時參與其中。這一制度安排,不但有利於當中涉及的風險管理,而且,從業務拓展和市場行銷的角度看,也可收到“讓客戶成為編外行銷力量和借助客戶經濟活動鏈條拓展業務”的管理效果。換言之,供應鏈融資業務不是由核心企業所在地的單一分支機搆負責,而是整合全行各有關分支機搆和各職能部門及業務條線共同協調開展。

 

       第六,特別注重對“融資”的自償性的控制與管理。鑒於供應鏈融資是憑核心企業對在將來某一固定日期支付已接受的應付未付的發票款項的承諾,而給相對應的供應商的應收賬款的貼現,這種貼現通常對供應商是沒有追索權的,因此,有關款項的償還,最終要由核心企業負責。基於這樣的情況,承做供應鏈融資的銀行會特別注重對核心企業信用審查的同時,還特別注重採取相應措施,控制核心企業利用供應鏈融資進行相應經營活動所帶來的現金流的監控與管理,最終要確保相關現金流能按時足額支付到期的應付未付款項。為確保給各供應商的融資能從核心企業回籠資金得到相應的償付,有關銀行通常會在為核心企業提供全方位金融服務基礎上開展供應鏈融資業務。

 

       若把上述承興所涉及的“供應鏈融資”手法與上述國際銀行供應鏈融資的普遍做法作出比較,我們不難看出兩者之間的巨大差異。若媒體報導承興上述隱秘的供應鏈金融融資手法屬實,我們無法認同諾亞集團總裁趙義關於“世界上沒有一家金融機構可以通過有效風控流程規避風險控,尤其我們今天所面臨的這個社會有很多風險源于自于人的道德風險的。這個已經用常規的風控手段、風控措施沒辦法規避了,太多人為刻意製造的風險事件,讓所有的金融機構在新一輪發展中面臨非常大的挑戰”的觀點。相反,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是:非銀行金融機構在對其投資標的基礎資產及其背後所涉及的各類風險包括道德風險認知不足,和沒有進行有效的盡職調查和風險評估的情況下,就貿然作出投資決定是既不專業也不負責的做法。

 

       從我國商業銀行的角度看,我國商業銀行要確保供應鏈融資業務的可持續發展須亟待解決的主要問題包括:(1)不能孤立開展供應鏈融資業務,而應在為核心企業提供全方位金融服務的基礎開展供應鏈融資服務;(2)不能在傳統“部門銀行”的業務組織管理模式上開展供應鏈融業務,而應推行“整合全行為客戶”的業務模式下開展;(3)不能僅僅滿足於憑核心企業提交的合同和發票來核實貿易背景的真實性,而應在實現對相關物流、資訊流和資金流實質性控制的情況下開展供應鏈融資業務;(4)要專門開發和利用相應系統和平臺支援相關業務開展;(5)要把供應鏈融資的風險評估從僅限於對核心企業層面的評估擴展至供應鏈層面和供應商層面。

 

       總而言之,承興利用虛假交易進行虛假融資的案例並非孤立個案。為有效制止和避免虛假交易和虛假融資對社會的傷害與衝擊,我國企業界和金融業界是時候須要反思何謂真正的供應鏈融資這一問題,並採取系統性和結構性方法開展相關業務。